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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转载] 卢刚事件给我们留学生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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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卢刚之死(转贴)

  万 圣 悲 魂                  刘予建                       一   对美国中部平静、宁和的小镇衣阿华市来说,一九九一年万圣节(Halloween)不  啻一个“凶日”,一个名符其实的“鬼节”。      似乎老天恶作剧,这一天风云突变,天气骤寒,第一场暴风雪异乎往年早早地降  临了……      这是一个周末下午。在衣阿华大学《衣阿华人日报》编辑部办公室内,仅剩下学生  记者凯勒一人在电话上采访该校万圣节庆祝活动的新闻。这时,另一张桌子上的电话响  了。他没去理它,继续采访。不料,其它七、八部电话机紧接着也不约而同地纷纷响了  起来。他觉得奇怪,不耐烦地走过去,抓起其中一只。只见他刚听了几句话,脸色陡然  大变,“叭”地摔下话筒,顺手操起小收录机和笔记本,飞也似地跑出办公室,朝物理  系大楼奔去……      而在宿舍里,女学生哈里斯四十分钟前刚从物理系大楼做完实验回来。她太累了,  正躺在床上休息。突然,一个朋友从加利福尼亚州打来电话,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      她莫名其妙:“我很好啊,怎么回事?”      “刚才电台广播说,你们学校校园里发生了持枪滥射事件,我耽心你会不会……”      “什么?有人持枪滥射?我刚刚从学校回来,什么事也没发生呀!莫非你搞错了,  把内华达州听成衣阿华州了吧?哈哈,现在这种事也太多了!”她挂上电话,继续睡觉。        但不久,那电话不甘心似地再次打过来:“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是衣阿华大学。  没错!”      当天傍晚,更多的人从电视新闻节目中获悉了这一惊人消息。人们一下子从全美各  地打来成千上万个电话,焦急、关切地询问他们在衣阿华大学的亲友的命运,以致所有  通往衣市的长途电话竟整个晚上一直占线!      与此同时,校方举行记者招待会。      次晨,周末通常休息的该校《衣阿华人日报》破例印出四页“号外”:一名枪手因  未能获奖心怀不满,射杀三人、重创两人后饮弹自尽……      在美国,人们对于持枪滥杀的案件并不陌生。就在两个星期前,德克萨斯州刚发生  过一名狂汉开枪滥杀餐厅廿余人的惨案。而所不同的是,这次事件的主角是一名东方人,    一名刚获得博士学位不久的中国留学生!另外,枪手表现冷静,显然并非滥杀。      于是乎,衣阿华大学华裔作家聂华苓在电视上曝光并接受全美最大华文报纸采访,  指出凶手因妒生恨,其犯罪意识源自中国大陆的“文革”遗毒,并倡议重建所谓“文化  中国”……      这的确是一局发人深思的悲剧。不过,人们记得,一年前,衣阿华大学就因一场旷  时长达五年的性骚扰讼诉而在全美引起过轰动。在那场官司中,该校华裔女医学博士周  艳珍控告校方长期偏袒一名污蔑中伤她的男教授而终获胜诉,校方不得不向她道歉了事。    不料此事刚过去不久,一场重大血案又接踵而来!      衣阿华大学,这所一向以学术开放而自豪的优良学府,到底受了什么诅咒?   



  • 二   一九八五年秋天,位于衣阿华河畔的衣大校园出现了一名眉目清秀、文质彬彬、中等身材的中国学生。这位阅历简单的青年,可算是国内一代学子中的佼佼者和幸运儿:他叫卢刚,北京市人,出生于工人家庭,十八岁考入蜚声海外的北京大学物理系,八四年通过李政道主持的中美物理学交流计划(CUSPEA)考试,毕业后旋即以交换学生身份公费赴美攻读博士学位,时年二十二岁。春风得意马蹄疾。从北大到衣大,漫漫的大洋之隔,不过是小小的一步之跨。   聪颖、优秀的中国学生,一向是美国大学物理系的宠儿。卢刚来到衣大物理与天文学系的头一年半里,仍然十分顺利。他研究的理论太空物理领域,是该物理系实力最强的部分,在全美具有相当影响。他来后不久,即从师于颇负胜名的理论天体物理学家戈尔咨教授。   戈尔咨教授是个个子不高,满头银发的德裔科学家。他七十年代初从南非过来,先后发表过一百五十多篇有关天体物理学研究的学术论文,并主持世界一流水平的专业杂志《地球物理学研究》(JGR)。最近一年里,仅他个人从美国太空总署获得的研究经费就高达五十多万美元。他血管里流着的日尔曼民族血液,加上他在学术上的显赫地位,使他同时兼有学者、绅士、主子的特征。他或许能在走廊里主动为中国女孩拉门让路,却从来悭吝在脸上多挂些笑容;他每句话都是那么认真严肃,似乎永远难以找出半点幽默与玩笑。但他欣赏自己的第一个中国弟子。他甚至给卢刚机会去欧洲进修、开会、游玩;而卢刚工作也很卖力,没有竞争对手,没有后顾之忧,门门功课得A。系里对他十分器重,甚至在录取新的中国学生时,也常常参考他的意见。那段时间确实是他最得心应手的时期。他意气风发,言无顾忌,行无规避,人事小节,皆不在话下。   可是,戈尔咨教授对卢刚的欣赏却有如雪中观景,春天一到,顷刻冰消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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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   转眼间到了一九八七年春天。戈尔咨的麾下又多了一位中国人。他刚从德克萨斯A&M大学转学过来,也是一位CUSPEA学生。CUSPEA!中国物理学生水平与荣誉的象征。新人来自安徽合肥的中国科技大学,小卢刚一岁,也是八五届本科毕业生。从现在起,两人同处一个学术小组,同从一位专业导师。好一位新来的“伙伴”!他的名字叫山林华。   山林华很快也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在学业上,他同卢刚一样,被公认为系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两人旗鼓相当,难分上下。卢刚在头一年的博士资格考试中,一口气以最高分创下该项考试的纪录并保留至今;而山林华在后来的一项博士综合考试中,同样在十多名考生中独占鳌头。山林华的英语口语流利,发音标准,较卢刚灵活、自如;但后者笔头更为出色。在一次课堂示范解说中,卢刚的讲稿写得简明、流畅,令在场的中国同学羡慕之余竟怀疑他在抄袭!卢刚十分委屈,争辩起来,后经证实,才消除误会。    在性格上,两人一开始就表现出鲜明的差别,卢刚是个多重性格的矛盾体。一方面,北方人典型的耿直、坦荡、刚正,加上来美前期的一路顺风,使他锋芒毕露、爱说话、爱议论、善辩理、快人快语,而不怎么考虑别人的感受。一次,他煞有介事地告诫同组另一名中国同学:“你这人怎么傻乎乎的,也不防着别人一点?”话非恶意,却使那个年纪较小的新同学耿耿于怀。   另一方面,粘汁质的AB血型使他深具阴沉、敏感、忧郁的内向气质。而后天多年的理科训练又使他养成一种特有的思维方式,即凡事习惯于作理性分析,注重推理、求证过程中的量的平衡和结论的公允。诸多复杂的因素,导致他在日常观察中倾向于过份敏感的联系事物本质并作出极端的结论。同时,也确立了他在为人处世的一条“公平”原则:绝不占别人的便宜,自己也绝不轻易吃亏。   至于他性格中执拗、倔犟的一面,周围同学早已有所耳闻。那是八八年春季的一个周末,物理系四名中国同学赴波士顿开完会,归途顺道游览华盛顿DC。   “去白宫!”卢刚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一行人来到白宫,不料游人大排长龙,要等两个多钟头。   “要排那么长的队,不值得!”聪明的山林华提议先游其它地方。   卢刚不肯离去,说:“你们爱去哪去哪,反正我要排在这里。”   山林华等人去别处游玩了,两个多小时后,他们返回原地,见卢刚仍在排队,大家笑了。他们随即插入队伍中,一道参观了白宫。   事后,一个同学议论:“卢刚这小子真怪,同正常人就是不一样!”   接着不久,一件“不愉快”的小事,导致了物理系某些中国同学同他的疏远。   一个春光和煦的假日,以物理系为主的中国同学凡九人驾车旅游。返回后,组织人算账:每人均摊$22。卢刚却提出异议:这次游玩他带了几瓶饮料和一包土豆片,共值$4.50,也应摊入费用;另外,照相的胶卷及冲洗费不宜均摊,而应按每人实际所照的张数计算才合理。   组织人将卢刚的提议一公布,众人先是笑了,觉得不可思议,随后专门组织一次聚会,把卢刚狠狠数落了一番。双方你争我辩,结果不欢而散。打那以后,几位当事人不再同他往来,最多见面只打个招呼,有时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当年的组织人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忽视了他的存在!”   这场“风波”很快使得卢刚在部分中国同学中声名狼藉。外系同学听物理系同学说了,新生听老生说了。大家开始相信,卢刚如此“计较钱财”,未免“太小气了”!“你可以说这人脑子有毛病,就为了这几个子儿,伤了哥儿们的感情!”那位组织人至今仍忿忿埋怨道。   不过,即使那些有意疏远他的中国同学也不否认,卢刚绝非一个孤僻的人;相反,他渴望与人交往,他会常常在家里请一些他喜欢的朋友,做菜招待他们。而如果他去别人家做客,他总是要设法带点什么。他不想白吃人家的。看来,他只是在遵循自己那套“不吃亏、不占别宜”的原则。他或许力图借助这种“平衡”来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立身作人,如此而已。“在这点上,他可能更象美国人。”物理系安涛同学认为。   可是,印象如同性格,一旦形成,便很难改矣。人们容忍不下本文化圈子中的异族因素。   就在卢刚在物理系遭受冷落的同时,山林华却以他随和、谦虚、热情的形象,迅速赢得人们的好感。他脸上总是春风满面,显得和蔼可亲,善解人意。在中国同学中,关于他乐于助人的小故事可说不少。比如,国内发生水灾,他便在同学中发起募捐活动,并掏出$50捐给灾区;新同学雪山功课有困难找他,他不惜花费几个小时给她讲解;逢年过节,他总要邀一些单身同学去他家玩,等等。总之,他爱广交朋友。他同时也爱好体育,喜欢篮球、足球,因此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大帮哥儿们。“他请客简直成了一种嗜好,”他的好友、物理系冯炜同学说。他太太更是好客,又做得一手好菜。“我们每次去他家就做饭吃、看电视、打扑克、玩拱猪比赛。他家成了大伙儿的‘小据点’。”   八九年,人缘广泛的山林华当选为衣大中国同学联谊会主席,成为远近闻名的公仆人物。

  • 四    然而,关于他的身世却几乎无人知晓。一天,当冯炜谈起物理系另一名中国同学来自农村时,发现山林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尬尴之下,他只好改变话题。他没想到,山林华所不愿提及的恰恰是自己与那位同学相似的背景。    原来,山林华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他出身浙江嘉兴农村一个世世代代的种田人家。父母是文盲,下有两个弟弟。身为长子的山林华,因家境贫寒,懂事很早。他考入当地重点中学嘉兴县一中后,深受一位体育老师的启迪和激励,立志做个有出息的人。八一年高考,他的物理获满分,数理化三门平均成绩为97分!在科大读书期间,他刻苦用功,爱好运动。三年级时,那场最关键、最紧张的留学考试使他视力减退,带上眼镜。大学四年里,每到寒暑假他都要赶回家,同弟弟一道,每天从早到晚在家承包地里干活。甚至在他出国前回乡探亲的八六年那个农忙季节,直到上飞机的前两天,他还在帮助家里搞“双抢”!    山林华就是沿着这条艰辛不易的曲折之路走过来的。在他不平凡的奋斗经历中,南方人天生的精明、伶俐与后天艰苦环境的摔打、磨炼,造就了他在为人处世上所特有的机警、灵活与成熟。他不象卢刚那样,把生活简单处理成直观的等量方程式,处处拘泥于表面“理性化”的单一平衡之中。相反,他的智慧与策略在于并非一定功利主义的施予。这种施予的范围越广越好,只要它的对象是弱者或与利益无涉的局外人。他正是在这种“施予”中有效地保护了自己。“在接人待物上,他非常地聪明。我从来没看出他是从农村来的!”冯炜这样形容山林华。    如果说,卢刚毕竟来自大城市,对美国社会和文化较感兴趣,甚至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山林华则更为现实、更善于脚踏实地地把握实用的杠杆,处处发掘命运的契机。因此,他更象一个搞科学的人。    他的确是个生活的强者。然而,如哪一天当命运把他同另一名实力相当的强者推到同一条狭路上时,则天晓得将是怎样的情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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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    物理系范爱伦大楼是一幢灰色的七层楼建筑,它因纪念衣大全美著名的太空物理学家、已退休的物理系主任范爱伦得名。在这幢楼513室的理论太空物理小组,卢刚的研究重点叫太空等离子理论,属现代物理系学的尖端领域。由于这一领域的高度复杂性和狭窄性,目前全世界仅约三百名科学家有能力涉足其中。专家认为,该领域中纯理论的研究尤其困难,它的抽象性大,要求进行大量繁复的数学运算,既令人头疼,又不易出具体成果。    不知为什么,卢刚咀嚼的偏偏就是这样一颗“苦果”!他对自己的课题研究似乎越来越走火入魔。他的数学根底一直很深,他在试图借助电子计算机来从事理论方面的某些探索和突破。    他的导师戈尔咨号称研究兴趣广博,其学术范围涵盖整个太空理论领域。可惜的是,他对卢刚的课题却显得有些鞭长莫及而不感兴趣。    山林华到来之后,则幸运地选择了与导师兴趣一致的实验性研究课题。他一开始就注意尝试同戈尔咨进行某些学术合作。他对戈尔咨的每项要求都尽心尽力地圆满完成。他那惯于吃苦的韧性和聪颖灵活的天禀,自然很快给戈尔咨以极好的印象。接着,由于学术上的需要,他开始频繁地接近戈尔咨,不断找他请教、讨论问题。在物理系,人们于是注意到,山林华和戈尔咨总是在一块交谈,两人的关系已相当投合、融洽。    在美国大学及学术界,不出版即灭亡。戈尔咨教授颇感欣慰的是,他的这名后来的弟子懂得如何遵照他的意思,经常提出新的构想,并把两人讨论的内容和实验结果及时整理出来,交由他所主持的JGR刊物一篇篇地发表。于是,在山林华的履历表中,至少有三、四篇论文就是这样以师生合作的形式发表的。对俩人来说,这便是昭之于世的成果!对戈尔咨而言,这也是获取更多研究经费的本钱!山林华离不开这样的导师,戈尔咨少不了这样的弟子。    身为大名鼎鼎的学者,戈尔咨本能地对学生有种近乎苛刻的要求。但这种“本能”在如鱼得水的山林华面前正在渐渐消失。而回转头来,透过他那副寒光逼人的眼镜,另外那名他曾垂青一时的弟子却变得愈来愈不顺眼了。    这期间,不知听到了什么有关卢刚的传闻,戈尔咨变得越来越“关心”卢刚的行踪去处。每次他去513室,只要一发现卢刚不在计算机旁,便马上过来问山林华:“卢刚又去那儿了?”    接着,卢刚回来后便发现戈尔咨脸色铁青,久久不语,气氛凝重而紧张。    戈尔咨开始给卢刚的工作加码。卢刚只得默默接受,他的表情冷漠而茫然。这种无言的不服似乎加深了戈尔咨的恼火,于是他除暗暗使劲继续加码外,更是处处用一种挑剔的眼光看待卢刚。    据安涛同学回忆,那段时间,他每天大清早进实验室,一打开系里计算机系统,便发现总是有一个人比他更早已在计算机上工作了。这个人就是卢刚。另外,他常常夜里去513室找山林华,每次去都看到有一个人很晚还独自坐在计算机终端前工作。这个人也是卢刚!    为完成戈尔咨加派的任务,卢刚不得不把自己沉浸在纷繁复杂的电脑世界里,日以继夜地紧张工作,经常干到半夜十二点钟以后才离开实验室。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一项研究得出了与导师预期不同的结论!他是一个办事认真严谨的人,经过反复检查、核实之后,他如实告诉了戈尔咨。    好一个骜桀不驯的小子,分明是在学术上向权威挑战!德高望重的戈尔咨教授深感尊严受损,老羞成怒。他反过来将卢刚狠狠训斥一顿,一会儿责备他因为不好好干活,才得出不一致的结果;一会儿又批评他用系里计算机的时间太长,费钱太多。他甚至不客气地声称,若再这样下去,系里将减少或停发卢刚的研究助理(RA)的薪水!    这真是要命的一击!卢刚懊丧地退了下来。他的结论后经证实,确比戈尔咨所预言的更加正确。他有说不出的委屈。他对这位导师自以为是的蛮横态度虽满心不快,却无可奈何。敏感的他,其实早已察觉自身处境的变化,但他还说不清楚。他仍在观察,他要努力找出个中缘由来。此刻,他只有忍耐着,兢兢业业,继续工作,避免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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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    八九年,物理系来了一位叫史密斯的副教授。此君四十多岁,脸上常常带有戏谑的微笑,喜欢逢人打招呼。他那大大咧咧的可爱模样,配上一口浑浊的麻省口音,使他很快同系里上下熟稔起来。他甚至敢在戈尔咨面前不揣冒昧,说出如“狗娘养的”之类有伤大雅的话来。他讲课虽够得上一团糟,却倒也挺风趣逗人。只是他说话太过随便,连在黑板上写错一个字,嘴里都要吐出一个“SHIT”(大便)!    史密斯先生在太空物理学方面有十多年的实验室经验。他因此坐上了物理系理论太空物理组的第二把交椅,同时也成为山林华和卢刚两人的“第二老板”。但他毕竟初入学术殿堂,一方面要看权威脸色行事,另方面又想显示自身实力以扩展阵地,所以,他对学生的要求往往带有一种不可捉摸的任意性。这大概也正符合他那随随便便、满不在乎的习性。    然而,卢刚一开始就对这种作派难以忍受。他从心底不服这位理论上半通不通却自以为是的所谓“导师”。为此,俩人在学术上不时发生争论。卢刚能言善辩,常常使史密斯瞠目结舌。但史密斯老是以那种不容置辩的口气,满不在乎地强迫卢刚做这做那。糟糕的是,当卢刚照他的命令去做时,戈尔咨却跑过来对卢刚横挑竖责,要他做那做这。而这时,史密斯正好抓住卢刚先前不服气的争论,在戈尔咨跟前叽哩呱啦诉说一番,令他更是生气。卢刚被这两位导师弄得左右不是,无所适从,满肚子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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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    从范爱伦大楼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往东走两个街口,便到了卢刚的住所:东杰弗逊街515号第十四单元。这是一排灰色、低矮的二层楼公寓。宽敞的玻璃窗,二室一厅的房间。他在这里已住了四年多。他的第一位美国室友密歇尔,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白人青年。每人月租二百余元。两人各居一室,共用客厅,互相礼让,倒也相安无事。    卢刚常常向密歇尔聊些关于中国的事,密歇尔也曾倾吐自己的“辛酸奋斗史”。    原来这位老兄属于美国社会那类高傲的孤独者。而他骨子里那种美国白人的傲慢与偏见,使他一开始就把卢刚看成从“荒蛮世界”来的人。如卢刚用冰箱,密歇尔竟认定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冰箱,等等。其实,此类令人哭笑不得的事这儿许多中国大陆人都经历过,而大多数人也许只是一笑置之罢了。卢刚却不然。他本来就有大都市人的“傲气”,密歇尔有意无意的轻视,自然使他很是不快。    卢刚的朋友圈子里既有中国人,也有美国人。但他更喜欢同中国人交往。自从与物理系某些同学闹别扭后,他开始把交往范围转移到外系。他本是个不甘寂寞的人,那件事大概使他内心有所震动,因此,他在待人接物上似乎有意要调整自已。    每到周末,他总喜欢邀上一些朋友来家聚会。男生、女生,大家来自中国。同胞相聚,自然是地道的家乡气派:讲中国话,无拘无束、谈笑风生;做中国菜,油烟弥漫、热气腾腾。    这一来,洋鬼子密歇尔可够“呛”了。他常年不见一个朋友,忍受不了卢刚有这么多的朋友。他尤其嫉妒卢刚邀女同学来玩。于是,他紧皱眉头,嘴里不断嘀咕着嫌太吵,甚至当着客人的面发脾气。卢刚也不高兴了。俩人开始互不说话,关系处于紧张状态。    卢刚只好告诉别人,他再不便在家请客;以后每次他只是做了菜带到别人家去聚会。    就在他和密歇尔剑拔弩张之际,不巧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衣大又来了一批中国学生。联谊会主席山林华特意把一名生物系女生和另一名来自农村的物理系W同学同时安排在卢刚家暂住,说这两位都是北大校友。    卢刚虽然面带难色,仍把房间腾给女生,自己和W同学住客厅。一、两天后,他终于忍不住,说:美国人不高兴别人在家长住,他的美国室友又在报怨早晨起来不方便云云。    两人搬走了。从此,W同学对卢刚的印象是:对什么都那么计较。第一次接触不愉快,以后就不再来往了。    他们大概不知道,卢刚其时正提心吊胆,处处小心,唯恐密歇尔突然发难。    果然有一天,卢刚赫然发现,密歇尔藏有一枝手枪!    他吃惊不小。对方那熊虎之躯本来已够使他望而生畏,他竟还有武器!“要是打起来,东方小个哪是他的对手?”卢刚坐立不安,仿佛对方巨兽般的身体正向他扑来……    “不行,这不公平!我也得有把枪自卫!”他想。    他赶紧申请手枪执照。衣州法律规定:凡在当地住满九十天以上、无犯罪记录的居民均可申请枪枝。他通过合法手续,很快购下了第一支手枪。“万一我以后同老美打架,我一枪就可以把他打倒,再不存在谁大谁小的问提啦!”他释然了。    不过,密歇尔始终没同他打起来,他们后来仍然是朋友。但卢刚对枪枝的兴趣就这样激发了。如同山林华爱好篮球、足球,他开始把射击当作一项体育运动。他经常去打靶场练习射击。甚至每次玩电动游戏,别人玩赛车、拳击等玩得起劲,他却象个小孩醉心于双枪射手的游戏机上左右开弓,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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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   春寒料峭的二月同时迎来了中西方的不同节日。一九九一年情人节正好是春节除夕。卢刚通过计算机通信网络,用英文给物理系十多位中国同学发出热情洋溢的祝贺:   “各位同学:    情人节快乐!尽情享受大自然赋予世间的美妙之物!    春节快乐!恭喜大家将来发财!”   他兴致勃勃地寄出请柬,邀大家春节之夜去他家欢聚,并为此作了许多准备。他是个爱热闹的人。在这海外他乡的节日夜晚,最难耐的就是一人独处的寂寞!   谁知,那夜一直等到很晚,他家仍门庭冷落。   后来,幸亏安涛同学硬拉住一名小同学和一名外系同学三人同往,才没使主人完全失望。“那会儿,他的处境挺可怜的。他本来爱同人打交道,却没人理他。”安涛还记得。“他一旦请你去玩,他会尽量照顾你,让你玩得痛快。总之,他做什么事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至于他同山林华的微妙关系,大概谁也无法真正了解。安涛的印象是:“他俩同一个小组,在一起表面上客客气气,但背后怎样,就难说了。”   每天中午,范爱伦大楼公共休息室总是聚集着一堆中国学生。大家把自备的午餐在微波炉里热好之后,边吃边聊天。通常,活跃人物是山林华。他轻松、愉快的谈吐,老大哥似的神态,在同学们中颇有亲和力。卢刚回家吃饭,他家仅两个街口远。   某日,大伙儿天南地北的闲聊,聊到电视机的更新换代。有人插嘴:某某电视机的牌子,据卢刚说不错……  “卢刚懂个屁!你根本不能听他的!”山林华马上不客气地打断道:“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众人知趣,微笑不语。于是再没人提起那个牌子了。   据说类似情形不止一次。只要有人提起卢刚,“卢刚他懂个屁!”几乎是山林华的习惯反应。   卢刚反之亦然。   时值大家谈论波斯湾战争,山林华侃侃而谈:“美国人知道什么是民主自由?他们去打仗完全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他接着议论战争将如何影响美国经济,造成就业进一步困难,等等。   卢刚走了开去。他出乎意外地对人说道:“你看,这个山林华多么自私!”他开始“分析”山的心理:原来山林华刚刚毕业,他之所以讨厌打仗,主要是耽心自己更难找到工作……   如此敏感地把一个人的本质推向极端,这大概正是卢刚的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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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   夜晚,卢刚走出沉闷的实验室,穿过冷清的街道,习惯地来到百米开外的“运动栏酒吧”。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欧式的古朴装潢、典雅的绿色吊灯、昏黄柔和的灯光、热情甜密的女侍、豪爽健谈的酒保、角落里那别具一格的篮球网……此间荡漾的青春气息、风流情调和人生乐趣,取代了学术上讨厌的咄咄逼人、人际间的勾心斗角和暗潮汹涌。这一切是如此温馨、美好,令人神往!   这是一个很少有中国人肯来光顾的地方。这儿的文化太不一样。但五年来,卢刚几乎每周来这儿两、三次。他并不隐瞒对这家酒吧的挚爱,他甚至在自己的汽车尾贴上醒目的英文标牌:“我喜欢在运动栏酒吧聚会!”  他似乎想竭力打入这种文化。然而又不尽然。   他习惯安静地坐在墙边,叫来一杯啤酒,独自啜着,看身旁一伙青年人在电子游戏机上玩得热火朝天。另一边,一堆堆客人在兴高采烈地说笑,他静静地坐着,无意与人搭讪。偶而有熟人向他打招呼,他才应酬几句。他那带浓重北京口音的英语,勉强还能派上些用场。   酒吧的伙计、女侍对这个常常微笑的东方小伙子印象不坏,亲昵的称他为“甜卢”。温文有礼的“甜卢”可是个“泡妞”的老手,甚至还自吹尝试过各种女人。   “要是能泡上美国妞才好玩呢!”几年前,他曾怂恿几个“土头土脑”的中国同学一道去酒吧:“去吧,听我的就行!”   他本该是个认真的人,似乎他的自尊却使他的“认真”在这方面常常完全遁迹。两、三年前,他在这儿结识了一名二十四岁的护士女生,一位黑发碧眼,人见人爱的美国小姐。六、七个女孩同逛酒吧,唯有她热情朝他打招呼。他因此对她一见倾心。此后俩人偶在酒吧相会,却从来不曾相约。他赠给她一些圣诞小礼品,而她仅仅以友善相待。她有个男朋友在芝加哥。   这场有名无实的“罗曼史”很快随风飘逝。女孩毕业后去了芝加哥,空留给他一段“难以忘怀”的惆怅回忆。从此,“运动栏酒吧”这块重温旧梦之地,似乎成了他异邦生活的唯一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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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   物理系的X君算是卢刚最要好的朋友。在他的印象中,卢刚穿着干净、整洁,白净净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挂着一幅亮亮的白边眼镜,象个奶油小生。“他不喜欢玩大球,如篮球、足球;同我一样,只喜欢玩小球,如高尔夫球、保龄球等,所以我们经常玩在一起。”X君说。   卢刚对这位比他小两岁的同学非常之好。每到周末,他总是打电话约他出去玩。在金钱方面,刚开始时两人还分一分,但到后来,就变成这次你出,下次我出,或者我没钱了就往你口袋里掏,不分你我了。   “他非常、非常地愿意帮忙,”X君忘不了往事,“只要我有困难,如修车、搬家或拣家俱什么的,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二话不说,马上过来,并且经常是整个下午都豁出去。”但是,他在有些事情上却显得过份认真。两个好友外出游玩,他偏要坚持先掷硬币,以公平决定开谁的车;他负责小组办公室的电话帐单,即使是最好的朋友打了$1.54的长途电话,他都要按规定算得清清楚楚,并让对方向学校开出支票。“他并不小气。他这样做并非在计较那$1.54,而是力求把事情办得公正而认真。”X君感慨地说。   卢刚是一个思维清晰、气质敏感、精干向上的人,同时又是一个爱憎强烈,是非分明、事事讲理的人。他有时喜欢别人听他的,却并不刚愎自用;他有时显得有点傲气,但说话总要给些道理,留有余地,因此X君每次同他辩论,都很难辩得过他。他做什么事都要求做得特别好,从不马虎苟且。“要么做一个最好的人,要么做一个最坏的人。”他曾经表示。   有趣的是,他的这些特点有时甚至体现在玩球上。他对打保龄球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对球的重量、大小、应怎么拿、怎么用力等,都有独到研究。但是,他的成绩却常常走向两极,好时通盘满分,差时一败涂地。  这一回,X君打得顺手,连中好几球。   “哟,你快赶上我啦!”卢刚笑呵呵地说。   X君一鼓作气,终于胜过卢刚。两人打完球,开始聊天。   X君发现,他的朋友常常显得满腹心事,但不肯轻易流露。他俩虽很要好,却极少谈论个人的私事。   “你的老板对你好不好?”卢刚问他。他俩在不同的小组。   “很好。我的两个老板对我都挺不错。”X君回答。“你的呢?”他反问。   卢刚平静的脸上浮现一丝愁云。他忍不住开始向好友倾诉:他的老板戈尔咨一直在同他过不去。每次给他一大堆活儿不算,做完后又老是埋怨他没做好。如最近他好不容易刚完成一个项目,老板又表示不满意了,责怪他一番后,一个星期拉着长脸不理睬他……愈是羡慕朋友的际遇,卢刚愈是替自己感到忿忿不平。  还有,不知为什么,组里的山林华虽然人缘很好,却从来不愿同他在一起玩,一直对他冷冰冰的。   “他不叫我,我也不叫他!”卢刚没好气地说。   无意中,俩人谈到南方人的圆滑和北方人的憨厚。唉,中国人成堆的地方,总是有那么多扯不清的事情。卢刚望着朴实的X君,不由发出感慨:“你这个人很好,非常诚实,不会计算别人,不会同人争个高低。”  X君其实是个南方同学,比卢刚晚来物理系两年。他对卢刚小组的情形不十分了解,不便多说,只好泛泛地安慰他几句。   卢刚告诉他,他正在准备博士论文答辩,同时已开始在找工作。求职准备一般宜在毕业前半年开始。他是个善于深思熟虑的人,在这件事上不会没有准备,X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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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华夏文摘》编辑:   贵刊近期专辑刊载的《万圣悲魂》令我们深感不安。作者刘予建在文中列举的一些细节与事实相去甚远,对受其采访的爱大学生的谈话多处引用不当、断章取意、甚至无中生有,违背了受访者的初衷。让我们感觉该文中很多地方有凭空编造,混淆是非之嫌。   一年前,枪杀突然发生在宁静安详的爱城,发生在我们熟悉的人物环境中间。我们因为悲痛和震惊,一时无力用文字来理性地向公众澄清事实并表达我们的感想。但我们真心地希望当时云集这一时因流血而闻名的小城的媒界人士能够真实地反映事情真相。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遇到了不远千里之遥自费从纽约来采访的刘杞ㄏ壬?。我们的联谊会为他安排了免费的住宿。据他当时表白,他是个自由投稿的记者,准备写一篇关于IOWA惨案的详细报道,并且希望这篇报道对他找工作有所帮助。   被采访的同学不久发现,刘先生喜欢对一些偏向性很强的问题纠缠不放,让人感觉他是在为自己事先设想好的一套论断搜寻证据,而非做客观的记录。因此,好几个同学不再愿意与他交谈。真正接受了他的采访的同学,为了让他对事情有全面的了解,曾不惜花上数个小时从各个角度对他陈述事实。  然而我们努力陈述的事实却被刘先生在《万圣悲魂》中用一种与我们的初衷大相径庭的口吻描绘出来。我们惊讶地看到我们的原意和原话被曲解,但更为真正的受害者被随意诽谤而愤慨!   作为《华夏文摘》的读者,更因为我们的名字在刘先生的报道中被直接或间接地提及,我们有权并且理应过问这篇报道的前因后果。当刘先生用他那大红大绿、充满个人色彩的一面之词来点缀自己的故事时,我们不禁要问,他就没有对这场惨案中真正受难的人们产生一丝怜惜之情吗?   当然刘先生有权表达他个人对此案的思考和判断,他甚至可以凭自己的想象来写一篇义侠小说,在其中塑造一个被小人迫害围剿最后不得不借助非法手段来伸张正义的悲剧英雄。然而在“专题调查报道”的名义下动用受害者和被采访人的真实姓名来扭曲事实是为新闻界的职业道德所不容的。这样的“报道”只会蒙蔽真相、愚弄公众。另外,我们认为刘先生对爱大物理系及爱城华人的描述也有不恰当和不真实的地方。我们强烈要求刘予建先生对所有的受害者做出公开道歉。   IOWA惨案的周年祭日是一个沉痛而肃穆的时刻。如果《华夏文摘》愿意纪念这个日子,我们认为:《华夏文摘》应该呈献给公众一些谨慎符实的报道,或者就此事件展开严肃的讨论以博采多方意见,让IOWA惨案成为大家引以为鉴的实例。我们中好几位是《华夏文摘》的忠实读者。这一年多来《华夏文摘》刊登过许多精彩的文章。然而我们却遗憾地看到《华夏文摘》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单单刊登了在几篇关于IOWA惨案的长篇报道中唯一很不属实的一篇。这种“报道”的发表严重损害了《华夏文摘》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华夏文摘》仅仅在一篇不尊重客观事实的“报道”前加上“不一定代表本刊编辑或本刊编辑部的观点”的声明,是不足以消除它在公众中造成的不良影响的。   ◇安涛 冯炜 季兵 王金根  IOWA大学 物理和天文系   ◇李新 宋斌 雪山  1991年在 IOWA大学 物理和天文系   ◇高青林  1991年度IOWA大学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主席   附注:本文是所有被采访的中国学生的一致意见。《万圣悲魂》中的X君,也同意本文中的观点。他一贯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标 题: 卢刚之死的另一方面 【来函照登】              山林华先生遗孀的来信《华夏文摘》编辑部:   我是杨宜玲,是去年十一月IOWA CITY事件中六名无辜受害者之一山林华的妻子。对于刘予建先生不负责任、断章取义的所谓“调查报告”,我表示非常愤慨!   一年多来,我一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之中。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穷凶极恶的凶手做出赞美?难道杀害了五名无辜并重伤一人的凶手值得同情?天理何在?善良的人们自然会明辨事理!我只想在此强调两点:   1)我先生山林华从没有掩饰过他的父母是农民。(难道每个人都要在他的脑门上贴上出身的标签吗?)他一直为自己是农民的儿子能在空间物理学界做出成绩感到莫大的自豪。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诉我他是农民的儿子。我们的朋友们也都知道这一点。   2)我先生为人一向诚恳、正直,最看不起那种阿谀奉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才有许多朋友。甚至对凶手卢刚,他也热心地帮助。其中有一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91年春夏之交,卢刚正处于找工作困难的情况下,他的导师Goertz教授建议他调整一下研究方向。由于山林华在卢刚感兴趣的领域曾做过不少工作并发表了论文,于是卢刚就找到了山林华。山林华当时毫无保留地谈了他在此领域的心得,并且将他自己保留的这方面的资料和笔记全部交给了卢刚供其参考。   最后,我还想问一下刘予建先生,你一定还记得你曾经不请自到,来我家“采访”我。(在你“采访”之前,季兵和冯炜曾向我提过你,我请他们转告你我不想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记得那是事发后的一天下午,当时我正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你自称是代表纽约的中国学生来探望受害者的家属,在我不很情愿的情况下进屋开始了“采访”。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并深表同情且声称要为我们主持正义。但却趁我不注意,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就打开了录音机。待你全部采访录音完毕之后,给了我一张绿色的名片,涂去上面你兄弟之名,换上了“刘予建”三字及电话号码。然后说:“我是学记者的,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这次回去后想以这件事为素材写一篇轰动性的调查报告来帮助你,并且对我找工作也……”我连声道谢将你送走。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来者不善”!   我本无力去回忆那段令我心碎的往事,但刘予建先生歪曲事实的文章却使我不能再保持沉默,我希望贵刊能以负责的态度澄清事实,也希望刘予建先生能以起码的职业道德和良心对待此事。   IOWA大学  ◇杨宜玲 《万圣悲魂》后言                                ◇刘予建  一场悲剧过去,给人们留下了那么多思索;而一篇纪实性文字所能表达的,却又是那么间接有限。这是我在写完《万圣悲魂》(以下简称《万》文)后的种种感慨之一。文章发表后,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和争议。涉及人性与道德冲突的作品,大凡如此。何况它披露的是一桩重大血案后为人所忽视的另一面。果然,衣阿华大学以物理系为主的有关当事人立即联名对我及《华夏文摘》编辑进行指责。其实,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不难理解。在这封“联名信”的几位作者当中,除了季兵(去年我在衣大时的第一位采访对象,可他一开始就不愿交谈)外,其它都是我的受访人。我在《万》文中引用的有关材料,都是由他们亲口所述。可以说,《万》文在内容上的每一处交待,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引语,甚至许多人物的神态举止,都有可靠的来源出处,如录音、笔记、信件、剪报、照片等。因此,它决不是一部虚构的小说,而是发生在我们生活中的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联名信”的作者们的指摘之一,是我违背了他们接受采访时的“原意”和“初衷”。我在文中用他们的原话,却展示了他们所不愿看到的另一幅画面。这恐怕让他们不高兴了。于是,我们见到了一大堆久违了的字眼,如“断章取意”啦,“无中生有”啦,“凭空编造”啦,“混淆是非”啦,“扭曲事实”啦,“随意诽谤”啦,“蒙蔽真相”啦,“愚弄公众”啦,等等。然而,这一顶顶大帽子气势汹汹地压过来,却使人感到不知所云。譬如,《万》文在哪一项事实、那一个情节上犯了上述罪过?作者们并没有明确地指出来。这只能使我感到诚惶诚恐,却不知该在何处认罪、“道歉”。也许,这些作者们的心情是过于激动了点儿。我看,这些过去大陆常用的词汇和人们太熟悉的思维习惯最好还是先放在一边。这不是讨论问题的方式。都过去一年了,冷静点儿吧!现在咱们需要的是事实、理性和思索。   对于《万》文的思想倾向性,各位见仁见智,我不想多说。人们对同一事件本来可以有不同的诠释。但事实本身却无法由人们的好恶所能决定。我想说明的是,事先我与所有当事人均无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去年的衣阿华之行,我正是本着忠于事实的严肃态度,力图采访所有的人,挖掘一切线索,听取各方反应,搜集尽可能多的资料,在事实基础上对整个事件作出逻辑的判断和思考并选择较为客观的表达方式。由于采访的困难、案情的复杂和许多知情人的有意回避,我不敢肯定我已掌握了一切细节情况(实际上也不可能),但至少主观上我是尽了最大努力。因此对于他们的种种指责,我倒希望他们能举出具体例子来。我在文中叙述的事实来源于对包括这些作者们在内的各方面的采访。如果事到如今这些作者们又认为这些事实“很不属实”,那么,究竟是他们在接受采访时所说的是真话,还是他们现在的否认是真话?换言之,是他们当初在说谎,还是现在在说谎?如果他们对于自己一年前说过的话的确已忘记了的话,那么我是可以帮助他们恢复记忆的。办法很简单:我这里仍保存着所有的采访资料,只要他们愿意,我可以将他们各人记录的有关部分逐一公开,让读者评介。   现在回想起来,在当时的采访过程中,我一直有种明显感觉,一些爱大的中国同学对卢刚或与卢刚有关的人和事或讳莫如深,或划清界限,弃之如敝屣。他们对卢刚的看法远不如我所接触到的许多美国人来得宽容。这种差异多少使我用一种较为客观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复杂事件中的复杂人物。卢刚并不生来就是个杀人者,他也曾经是个正常的甚至在某些方面很优秀的中国留学生。在卢刚身上,有他自己特有的弱点和他这一代人的通病。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卢刚杀人后自杀的血案呢?显然,“文革遗毒”说、“性恶”说、“心理问题”说都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走上这条拿枪杀人的绝路。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是变化的条件。除了卢刚本身的因素之外,他周围的环境是促使他杀人的直接因素。我所试图揭示的正是这个人物与这个环境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导致血案发生的因果关系。   我不知道作者们所说的“初衷”究竟指的是什么。是尊重事实,探究血案的因果关系并从中引出教训呢,还是出于某种原因而仅仅说什么人的好话,说什么人的坏话?   “联名信”对我的指摘之二,是所谓对受害人的“诽谤”。受害人有六位,我诽谤了谁?又是怎么诽谤的?作者们没有说。我不得不遗憾地指出,正是出于对受害者的同情和尊重,在有些事情上我才没有进行足够深入的剖析。比如,一些朋友读完初稿后曾尖锐地问我:“山林华既然处处热心助人,人缘广泛,又深得系里欣赏,那么他在同组的卢刚与教授们的关系逐渐恶化过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不可否认,枪击事件是由卢刚与被害人(包括几位教授与山林华)组成,离开了哪一方事情都不完整。可是,对于朋友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却没写什么,也写不出什么。我深深感到,这是中国人的悲哀。也正因为如此,以致后来有些读者来电对文章分析山林华不够深入表示遗憾。 实际上,这里大家面对的是一个事实。尽管这个事实来得很残酷,甚至是血淋淋的,我们却无法回避,也不应该回避。生活常常是无情的,非个人感情所能左右。   有些读者提到的另一个尖锐问题是:到底是卢刚抛弃了众人,还是众人抛弃了他?且不说卢刚性格上的种种特点算不算“缺点”,即使算,在他屡遭逆难之时,他系里的同胞、同学们对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关怀?给予了多少宽容?他走上了那条绝路,他周围的人就真的没有一点责任吗?对于这个问题,我同样没写什么,也写不出什么。   事实上,“联名信”作者之一的安涛在采访中就说道,当初应该对他(卢刚)“宽容些”,“应该主动找他联系……”值得强调的是,我正是深深有感于安涛的那句话:“我希望把他作为一个人来理解”,从而确定了《万》文的角度与基调。现在,我想知道这种努力与受访人的原意相差到底有多远。   “联名信”对我的指摘之三,是我“为先设想好一套论断搜寻证据”。请问:采访之中,我们有什么问题不可以提呢?“初衷”不过是主观愿望,而事实确是事实。两者之间,我更应该尊重哪个?另外,“好些同学不再愿与他交谈”一句也不实。在所有“联名信”的作者中,我仅采访过安涛两次。第一次我们谈得很好,他给我提供了许多情况;第二次我在电话上只是想向他简单证实一下卢刚绝笔信的内容,不料他大发脾气,态度全变,使我一时困惑不解。   不过,这类奇怪的情形我在采访衣大(城)有关官员时就经常碰到。本来一个约会定得好好的,对方态度也不错,可赴约时对方突然变得冷冷的,不是借故推托,就是干脆找不到人。与官方口吻和神秘态度形成对比的是当地美国居民的各种率直反应。当时卢刚绝笔信内容迟迟未公开,但许多人在不解之中已充满了惋惜、同情。后来我电话采访“联名信”作者之一的高青林,请她谈谈作为联谊会主席对事件的看法。她当时把该校中国学生的反应概括为两点:一是生气,二是丢面子并感到痛心;而美国人的宽厚友善又如何使大家受到教育云云。其间她举了一些例子。我觉得她的话较为真切,于是在文中用了几句(见《万》文引语)。没想到她今天居然也会否认这些!   在“联名信”及杨宜玲的信中,作者们有意这样提到我的个人情况:我因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所以希望写出一篇轰动性的调查报告,来帮助自己找到工作。哎呀!好主意!在美国这种竞争的社会里,如果一个人真能写出一篇轰动性的调查报告,能因此而找到一份工作,那才是本事!人们应当本着这种精神去努力。可惜这些人一年之后才提醒我,使我悔之晚矣!因为近一年来,本人已在商业保险业上花了不少气力(注)。   《万》文旨在试图叙述卢刚事件的因果关系,限于能力和篇幅,我所触及的还仅止于浅层。由“卢刚现象”所引发的可能还有“山林华现象”、“衣大物理系现象”乃至于“《万》文现象”等等。中国大陆留学生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他们所面临的不仅仅是语言、生存、竞争等种种问题,东西方文化相互排斥、冲突、融合的浪涛常常会更深刻地冲激着他们的内心世界。所有这些都值得人们去关心、思索、探讨。《万》文发表后,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读者朋友来电来函表示感谢,使我很受感动。也有一些同学在电子计算机通讯网络里发表了不同意见。在此,我衷心感谢读者们对我的支持、鼓舞和批评。看法可能不同,但大家都在关心。我与大家一样是个普通的大陆留学生,我同大家的心是相通的。   最后,我想再次表达对一年前的事件的悲哀,深深的悲哀。生活常常是严厉的。愿我们大家各自珍重。  1992.11.16 注:1.考虑到对死者家属的同情,本人不拟正式回覆杨宜玲信,仅对原信内容作眉批式简答。    2.本人公司为“裕金保险公司”,纽约州注册。               ∽∽∽∽∽∽∽∽∽∽∽附录:简答杨宜玲信1.我是在打了电话征求杨宜玲的同意以后半小时到她家的。2.“代表纽约的中国学生来探望受害者的家属”并非我说的。3.我对杨宜玲表示过同情,但并没表示要为谁主持正义。4.采访杨宜玲时我并没提及我个人工作问题。在那种情形下,显然也不合时宜。事实不该是想象出来的。  ◇刘予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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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态度的亿忆网友
 楼主| 发表于 2020-2-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以上是我从豆瓣转载过来的一篇文章和后续报道。会关注到这个事件是因为最近看到的一篇回忆录。发生卢刚时间的时候,是三十年前,我还没出生,但是如今了解到整个事件,心情很沉重。因为自己也是留学生,所以很难想象在怎样的留学背景下,会让一个有着无限可能的高材生用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30年前,美国爱荷华大学的留学生卢刚,开枪杀死了本校3位教授和副校长安妮,以及一名中国留学生山林华。之后举枪自尽。

当年的这场枪杀案,震惊中美。受害者家属经历了长久的伤痛和愤怒,很多中国留学生也深陷各种悲伤、恐惧的情绪中。

在这样的处境下,安妮的三位哥哥写给卢刚家人的信,打破了双方负面的情绪漩涡,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爱、关怀和宽恕,安慰了许多受伤的心灵。以下是书信的内容。

给卢刚的家人们:

我们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悲剧,我们失去了我们为之骄傲的亲爱的姐姐。
……
当我们沉浸在沉重的悲痛中时,我们也在我们的关心和祈祷中记念你们——卢刚的家人们。因为我们知道你们也一定沉浸在沉重的悲痛中,你们也一定和我们一样为周末所发生的事所震惊。

安妮相信爱和宽恕。我们也愿意在这一沉重的时刻向你们伸出我们的手,请接受我们的爱和祈祷。在这悲痛的时刻,安妮一定是希望我们心中充满了怜悯、宽容和爱。

我们清楚地知道,此刻如果有一个家庭正承受比我们更沉重的悲痛的话,那就是你们一家。我们想让你们知道,我们与你们分担这一份悲痛。

让我们一起坚强起来,并相互支持,因为这一定是安妮的希望。

当时很多在场的人无不动容,有一些还接受了洗礼,因为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份慷慨的爱。

我最初了解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内心也是极为震惊的,也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卢刚悲剧的本因是因为个性,自视过高,没经历过挫折,现实和自己的理想相去甚远。遭受挫败的时候因为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所以会第一时间去别人身上找原因,尝试用自己的理性思维去解释,人家为什么要害他,让他走投无路,怀疑这些人都是同谋,杀机就此萌发。但难道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吗?以上这篇转载的文章里,作者通过很多人的口述比较客观的呈现了一个环境事实,在大多数人一味指责凶手的时候,他却把凶手当作一个被逼到无路的受害者。尽管后来这个记者被告诽谤,歪曲事实,但是我却比较倾向他所陈述的大部分都是事实。一是有录音为证,二是我试图去了解,什么样的因素会逼到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天之骄子以这样沉痛的方式去结束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大环境来看,爱荷华大学刚刚经历了一场性骚扰风波,女博士留学生指控学校长期包庇纵容对她进行污蔑中伤的导师获得胜诉。卢刚当时的导师在物理天文领域享誉盛名,卢刚作为一位天赋异禀的海外留学生,展示了超乎导师甚至可以挑战他学术成果的才能,导师由一开始的对他毫无保留地欣赏和支持,到爱荷华大学后来处处提防处处刁难,都是从一个叫山林华的学生来了之后发生的。山林华和卢刚都是系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两人学术水平不分高下,但既然都是强者总有个第一。他们两的个性却截然不同,山林华和同学和导师的关系显得游刃有余,谦卑有礼,支持拥护者甚多。卢刚虽然喜欢热闹,结交朋友,但因为计较,古怪的性格,被同胞排挤被导师忽略。这是一路走来顺风顺水的他不能接受的。山林华虽然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但和卢刚的关系却很微妙,可能是唯一竞争者的关系,有同学提到卢刚的时候,还会在旁边吐槽一下,虽然不存在恶意中伤,却也没对卢刚被孤立的这件事情起到积极的作用,也没能使双方的关系得到改善,反而越来越差。卢刚因为不得人心,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好不容易熬到博士论文通过,找工作却显得力不从心。再看看竞争对手山林华,因为一直帮导师研究课题,对导师有求必应,拿到了继续待在学校做助理的工作机会,还竞选上了学生会主席。卢刚似乎越来越赶不上对方的步伐了,他不肯承认失败是自己的原因,于是开始说服自己是因为老师故意延期自己毕业,故意迟交推荐信,山林华为了不让自己超过他,在背后抹黑他,让同学老师误会,他才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谣言和标签真的会杀死人,卢刚其实本性并不坏,他也曾经为融入到大集体做过努力(发邮件邀请同学来家里聚餐)但是由于人缘太差没能实现。这就是为什么卢刚同系的校友说得他一无是处,而当地和他有过接触的美国人对他的评价相对乐观和宽容的原因。在人生最后一段时间,卢刚是和外系的学弟关系最好的。我们已经无从知道这段时间他在做怎样的心理建设,但他肯定是越来越绝望,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心里憋了一股气,似乎进入到一个死胡同,觉得自己永远追不上他的对手了,又不能阻止对方继续奔跑,于是选择了杀人自杀这种方式结束这场博弈。卢刚有一套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其他人肯定是不一样的,他不会去害人,但也不能被别人占便宜。他杀人也并不觉得自己在害人,他只是在消除伤害自己的因素。你可以说他是自私狭隘嫉妒心重,也可以说他一根筋思想单一太过理性。但无论怎样,如果在他成长的时候,老师同学不因为他过人的智商对他没有原则的纵然和吹捧,在他学业不顺的时候,作为同胞能对他多一点宽容,理解和关心,能多倾听,作为老师如果能对他多一点肯定,而不是听了某些人的评论而对他有带个人情绪的主观看法,这样的悲剧或者不会上演。我曾经看过一个研究杀人犯的纪录片,大概结论是说杀人犯和普通人脑部构造是不一样的,主要是他们缺少一个移情作用,就是更多的从自己角度看问题,而不会去体会他人的感受,往往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卢刚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人,却被欲望和仇恨所支配,无力改变也无法接受,是很可悲的。无论怎样,逝者已矣,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被这样残忍对待,事件的起因是错综复杂的,错误的组合决定了悲剧的结果,我们后人只能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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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4-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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