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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水灾又一年:危险的小流域山区

2020-07-04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阅读数 1220 分享

本文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26期,原文标题《南方水灾又一年:危险的小流域山区》,严禁私自转载,侵权必究

6月初,广西阳朔地区因连降大雨引发山洪灾害,造成当地近4万户居民受灾,其中4人溺亡1人失联。这不过是今年夏天南方洪灾的一个侧面。国家减灾委专家委员会委员潘学标告诉本刊记者,1998年特大洪水之后,国家大力开展了对主要流域的水患治理,但对小流域的治理才刚刚开始。因为效益较低,影响的人口相对更少,而且数量又特别多,国家在拨款等方面很难面面俱到。所以目前的治理难点主要集中在相对偏僻且分散的中小河流区域及山区,它们也是今年南方洪水的受灾重点。

记者/王梓辉

实习记者/田钟灵

6月7日,广西桂林,消防救援人员正在阳朔县营救被困群众(熊有发 摄/人民视觉供图)

被冲毁的山村

一场记忆中最严重的洪水刚刚消退,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阳朔县天子墟下属欧家村村民欧瑞开始在之前种满沙田柚的土地上重新种起了黄豆。晚秋时节,一亩地产出的黄豆能卖出500块钱,而此前同样面积产出的沙田柚能卖出将近一万块钱。但欧瑞还无暇顾及经济上的损失,洪水带来的恐惧感像一把摇摇欲坠的尖刀悬在欧初明心口,80年代的贫困记忆突然被唤醒。他对本刊记者说:“我感觉又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这场让欧瑞心有余悸的洪水发生在6月7日,当天整个桂林地区突降暴雨,洪水席卷阳朔。群山怀抱中的天子墟仿佛一个蓄满水的木盆,位于盆底位置的欧家村被泡了七天七夜。而欧瑞本人在被洪水围困三天后才获救,2018年开春时种植的150棵沙田柚树早死伤殆尽。

6月6日晚,洪水的预兆就已来临。当晚入夜后雨声雷动,打在满山的树上和自家屋顶上,“很响很响”。独自在家的欧瑞睡不安稳,凌晨2点,他起身查看外面的情况,发现家门口种花生、黄豆的低矮田地已经被淹没,自己种植的沙田柚底部也泡在水里。按照往年的经验,水位不会继续上涨。但雨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欧瑞犹豫片刻,还是将仓库里的三轮车、电瓶车、杀虫机都移到了高处的山坡上。

回到床上的欧瑞依然没有睡去,天还没亮,他又开始忧心水势,起身查看。这时整个村庄都已经停电,手机信号也断了,他拿着手电筒下楼查看情况,发现水已经淹到了自家门口,甚至开始往家里灌。他赶紧把能搬的东西都搬到二楼,优先抢救油、米、面和电器,但“冰箱太重,扛不动”。山里凉爽,下雨更显阴冷,不一会儿水漫上大腿,长裤不便行走,他换上短裤接着搬。9点钟左右,水涨到近两米,他已经无法完全站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上浮,那个时刻,欧瑞意识到是时候放弃剩下的家具逃生了。

回到二楼,欧瑞放眼望去,外面“像海一样”。仔细一看,却不是那么个滋味:雨从天上掉下来是清的,落到地上,冲刷泥土,再由山高处汇流到欧家村,变得又黄又浑;村里每家每户都有化粪池,被洪水冲出来的脏东西全都漂在水面上,加上从上游村庄顺水流下来的垃圾,本就浑浊的泥水更加污秽了,空气中也弥漫着臭味。因为欧家村没有通自来水,平时生活用水都取自地下水。洪水当头,地下水污秽不堪,蓄水池里的存水也用完了。手机信号也消失了,欧瑞和外界断了联系,只能在二楼接雨水做饭吃,等待救援。

其实洪水的记忆对欧家村来说并不陌生。每年雨季,地下河都会溢出,有时一年甚至涨水三次,但最多只是淹到村里的低地,对生活并无太大影响。可以称为“洪灾”的情况只出现过两次。欧家村最初自湖南搬来广西,在老人们口耳相传的历史记忆中,咸丰四年(1854)的洪水最为猛烈,据《湖南灾荒史》记载,那年“暴雨成灾”。另一次则是在2016年,桂林地区出现50年一遇洪灾,超历史实测最高水位。那年,水涨到欧瑞家的门槛,只差一点就要漫进屋里。村里人都说,2016年的洪水情况或与传说中的咸丰四年持平。而今年的洪水又刷新了人们的记忆。

6月10日,在广西柳州市融安浮石镇桥头村,一名果农在察看被洪水淹没后的果树 (谭凯兴 摄/IC photo供图)

被困的第二天,欧瑞来到顶楼,朝着自家房后的方向一边看雨一边吃午饭。正后方是弟弟家的老房子,相隔不过三米,老房子已经无人居住,里面堆放着农具。正吃着饭,欧瑞发现弟弟家的老房子有点不对劲,刚琢磨出好像比平时歪了一点,整栋房子就“咔咔”几声,轰然倒塌了。“我在上面看得好慌,房子、门窗全部砸烂了,他那墙都打到我的房子上了!”后面几天,欧瑞又陆续看到两栋老房子倒塌在水中。

坍塌的房屋混合着厚重的泥浆,再加上四处横贯被冲断的树木,阻断了许多水中的道路。以至于当救援队的冲锋舟终于驶进欧家村时,欧瑞也并不抱希望:“开不过来的,路都堵死了。”果然,转移完低处的村民后,救援队对如何营救高处的居民一筹莫展。

独自困在楼上的第三天,欧瑞的手机突然传来了短信提示音,并且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这几天失联后积压的信息都来了,信号恢复了。他赶紧给女儿打电话,接到电话的女儿差点哭出声。几天前,也就是洪水刚开始时,欧丹就发现父亲的电话断线了。她非常着急地联系110、119和民间救援队,央求他们进山里查看情况。但得到的回复是,路已经完全淹没,除非有直升机,不然已经完全进不去人了。后来村里某户人家的侄儿从外面得知村子遭了洪水,买了橡皮艇回来,叫上两个家里人,一个人划船,一个人撑伞,一个人收捡障碍物,硬是把水路清了出来。救援队才顺利进入了欧瑞家,把他转移到了高处的亲戚家。那时欧瑞才知道,村里前前后后一共倒塌了十几栋老房子。水位最高时,比2016年的水位还要高出两三米。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90多岁了,感慨说:“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6月9日,在广西柳州市滨江西路,洪水不断上涨,一只小狗站在居民自制的皮艇上 (王旭华 摄/视觉中国供图)

旅游业受灾严重

事后来看,欧家村等附近村落地处山谷西侧,虽然经历了洪水冲击,但还不算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阳朔地区受洪水影响损失最大的还是紧靠遇龙河及其支流金宝河的区域,那里聚集了大量旅游设施。根据阳朔县应急管理局提供的数据,全县酒店民宿进水受损1000余间,商业铺面浸水5000余间,旅游景区景点受损30余家,大部分位于遇龙河和金宝河沿岸。

作为漓江支流,遇龙河两岸山峦千姿百态,河畔翠竹叠嶂。其中遇龙桥到工农桥河段常年水质清澈,水流徐缓,有28道堰坝,景点百余处,是游客在阳朔旅游时的必到景点。新冠疫情得到控制后,6月的桂林已经进入旅游高峰期。遇龙河沿岸的多位民宿老板告诉本刊记者,6月6日晚,他们的民宿均为满员状态。但始终盘桓未去的大雨为这些游客后面的惊险遭遇埋下了隐患。

佴世松是遇龙湾拐弯处栖溪美地民宿的经理。6月6日晚,暴雨如注,他在凌晨下班前特意查看了民宿前河段的水位,发现还维持在几天来的稳定位置,距河岸有一米多距离,他放心离去。但6月7日凌晨,雷雨交加,一个巨大的云团盘踞在阳朔上空,持续不断制造着雨水。凌晨4点,气象局通过预警信息发布平台“12379”连续向阳朔居民发出三条暴雨红色预警。根据国家气象部门规定,暴雨红色预警的量定标准为“3小时内降雨量将达100毫米以上,或者已达100毫米以上,可能或已经造成严重影响且降雨可能持续”。最终,阳朔地区降雨量达到345毫米,部分地区超过400毫米。“我在阳朔工作20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一下三条红色预警。”阳朔应急管理局局长侯平军对本刊记者说。在预警信息中,气象局提醒低洼地区居民尽快撤离。可惜的是,此时部分地区已经断电断信号,多数人也仍处在睡梦中,预警短信并没有起到完全的提示作用。

早晨5点多,在栖溪美地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发现洪水已经淹过民宿为防洪修建的平台,他赶紧叫醒工作人员和游客。水位以每小时一米左右的速度上涨,7点钟,水已经漫进酒店大堂,9点钟时,一楼房间里的水已经高达1.7米。水刚没过腰部时,几位强壮的游客还在帮工作人员向楼上转移物品,并且商量着去院子里的游泳池取救生圈。但水流十分湍急,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救生圈一瞬间就被大浪卷走了。惊险的情况也在临江的其他民宿发生着——有房客收拾行李时落地窗开裂,洪水一拥而入;还有年轻父母带着年迈父母和一岁孩子,一家人爬到树上求生。直到下午4点,民间公益紧急救援机构蓝天救援队受阳朔应急管理局调度赶来营救,才将困在民宿的客人们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但洪水带来的混乱并未结束。早上6点多,佴世松从家里骑着摩托车往民宿赶时,路上积水还不多。半小时后,他行驶到阳朔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水位已经高过一米,无法继续行驶。水面上遍布鱼塘里冲出来的鱼,还有街边超市被冲垮后漂出来的商品,和街边散落的生活垃圾一起在浑浊的水中荡漾。几十名市民站在水中抓鱼、打捞零食。和眼前的城市混乱相比,佴世松更担心的是旅游业的未来——刚从疫情里慢慢恢复的旅游业又要遭受重创。

2017年洪水来袭的时候,当地人孟跃然的民宿正在装修。有了那次洪水的教训,他特意为民宿增加了防洪设计:做成阶梯上升的形式,从河岸到大堂有三个一米高的阶梯,客房里也分了三个相隔二三十厘米的区域。没想到今年的洪水如此迅猛,当初为防洪做的设计全无用武之地。孟跃然大约计算了一下,清理、重新装修、停业等损失加起来大约有四五十万元。

另一位民宿主周萍莉在遇龙河边开了两家民宿,共有36间房。因为装修上乘、依山傍水,在当地民宿中属于中高档,价格分别在600和900元以上。6月6日中午,她还在朋友圈招呼大家报名民宿举办的品酒会。洪水来临的那一晚,两间民宿里的所有房间都住满了游客。洪水淹没了一楼的大堂和客房,还冲走了院子里的景观亭。这几天,员工们在清理淤泥,收拾报废的电器。她还没来得及核算所有的损失,但估计“至少上百万元”。

6月7日,广西桂林市阳朔县遭遇特大暴雨,引发洪灾(晏荣东 摄/IC photo供图)

山区洪灾治理难题

看起来,阳朔水灾是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雨导致的“意外”。中山大学遥感与地理信息工程系教授王先伟告诉本刊记者,华南地区因为正处南海季风的影响下,气流在山地丘陵区域内很容易因地形抬升出现“地形雨”。“比如在一个山谷区域,因为高温导致的气流上升,很容易形成短时间内的大暴雨。”相比大范围的气流变化引起的降水相对好预测,这种在局部因地形出现的降水既难以预测,降雨强度又非常大。而当地的地质条件也加剧了洪灾防治的困难。华南理工大学教授黄国如是中国水利学会减灾专业委员会特聘专家,曾经在广西地区进行过考察。他告诉本刊记者,广西地区在地质结构上有个特点,就是属于典型的岩溶地区,也就是所谓的喀斯特地貌,这种地质结构在广西及贵州地区广泛存在。而黄国如说,喀斯特地貌的一个特点是它的地下水发育很厉害。“就是水一会儿从地面上冒出来,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让你搞不清楚水在哪里。”黄国如说,“所以广西地区因为岩溶内涝导致小县城和山村地区淹水是比较严重的,就是因为不容易搞清楚水在哪里和它去哪儿了。”

但发生在阳朔地区的洪灾并不是孤例。今年夏天,在南方大面积降雨带来的洪涝灾害中,受损的远不止阳朔。根据官方数据,截至6月13日,洪涝灾害已造成福建、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贵州等22省(区、市)580万人次受灾,39人死亡或失踪,40.3万人次紧急转移安置,5200余间房屋倒塌,直接经济损失149.2亿元。这些区域洪水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发生在不那么重要的支流区域,也就是学者们所说的小流域区域。

国家减灾委专家委员会委员潘学标告诉本刊记者,由于我们国家1998年发生了特大洪水,这些年更注重对大流域的治理,对小流域的治理才刚刚开始。但小流域的治理因为效益比较低,而且分散各处,数量还特别多,国家在拨款等方面就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目前的治理难点主要集中在中小河流区域及山区。这些地方因为相对偏僻且分散,本身工程措施就比较弱,河道狭窄且长期缺乏疏通措施,一旦洪水到来,留给人们的应对时间很短。“这就像城市内涝一样,暴雨来了一下就到了,没有留出多少反应时间,这就要靠平时的规划管理和预警工作了。”王先伟对本刊记者说。

目前,针对这类发生在山区中小流域的洪涝灾害治理工作还面临很多难题,一方面是标准化技术难以快速大规模推广。由于我国国土面积太大,很多先进的设施难以快速推广。“日本也是山洪多发国家,在这方面有很多的先进技术。比如针对滑坡,日本相关部门会在山坡上安装一些传感器,一旦有滑坡预警的信息就可以通过传感器传过来,让当地提前做好预警准备,然而这种设备价格昂贵,在我国的山村地区不易推广。”黄国如对本刊记者说。

另一方面,技术标准本身制定的难度也比较大。黄国如说起自己参与过的一个案例:水利部和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这几年投入巨资,在有山洪灾害风险的山村地区安装一些能自动触发的预警装置和通信装置,当降雨量达到一定程度,或者河道的水位上涨到一定的刻度线,它就会自动向附近的老百姓发出预警信号。因为雨量的随机性很强,从安全角度出发,专家们制定了比较低的警报触发标准。但在粤西北的一个山区里,有当地领导就抱怨说,预警装置设计的雨量标准太低,经常会被触发,老百姓听多了觉得烦,对警报可能也不那么在意了。

“小流域和山区的洪水治理工作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做。”黄国如对本刊记者说。因为我国的国土面积太大,地貌特性也相对破碎,很难一蹴而就,目前正在以流域为单位逐步解决这个问题。他举例说,广东省在四五年前针对粤西北山区的小流域治理已经开展了相关工程,投入了上百亿元。但在防护标准上,因为流域面积太大,这些山区小流域的工程防护标准还无法与中心城区相比。“比如说城市中心城区的一条河道一公里可能投资一个亿,那么在山区可能投资只有100万,会有100倍的差距。”

如何解决突降暴雨与小流域山区防洪设施能力不足之间的矛盾?“这就需要一个动态平衡的观念。”黄国如对本刊记者说,针对几百万人的城市,可能防洪建设的投入力度很大,而在山区中,人相对更少且分散,不可能每条河都做到200年一遇的防洪标准。这更需要政府做好城市建设的规划管理和危机时的预警。比如阳朔,现在那边低洼区居民比较集中,需要加强一些风险意识。而政府在审批一些旅游开发设施的时候,也要注意这方面的风险。

(文中欧瑞、欧丹、孟跃然为化名)

责任编辑:Q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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